到了广西北海，我之所以总想上涠洲岛，是因为它名副其实为“中国最美的海岛”。那年，当《中国国家地理》等多家媒体给它这个殊荣时，我打心眼里说，应该。
涠洲岛在北部湾之中，离北海市36海里，在雷州半岛以西，海南岛以北。它是我国的海防前哨，在军事上经济上都极为重要。法国人早在1861年就有传教士来到岛上，在这里修建大教堂，开设培养教士的学校。今天仍保留的教堂高13.5米、长56米、宽17米，可容教徒1500人，由钟楼、修道院学堂、医院、育婴堂组成，仍见法国文艺复兴时期哥特式古典建筑的雄风，还能供人瞻仰和在此弥撒洗礼。130多年前，岛民只用砂浆石灰混合海石花碎砾垒筑起如此雄奇巍耸的巨大工程，且历经风侵雨蚀，还能傲兀天际，可见当时设计之周密、结构之深湛、工艺之磐固。1938年秋，日本人侵占涠洲岛，在岛上修建了飞机场，以这里作为侵略华南和东南亚各国的不沉的航空母舰。阳光照耀着历史的碎片，留下黑白斑驳的光影。
这次，我上岛住了两天。
上岛的那天，我特意从港口外的海面看涠洲，弧形的山，弧形的绿林带，弧形的海滩，像是一弯眉月。到了晚间，我踏着蒙蒙夜色，走到高处，居高临下，那眉月又变了模样，缀上了一颗颗星星，这是岛上人家的灯火。我不禁心中顿生了怪想，月里原来也充满了人世间的情味！不知吴刚、嫦娥手持哪一盏灯光？涠洲古时也叫蓬莱，如今，在幽幽的神秘夜色中，不愧为北部湾一颗耀眼的明珠。
涠洲的海滩是很令人着迷的。这个36平方公里居住着1500人的小岛，一面是悬崖，三面是美丽的海滩。人们来到岛上，便像一只只快乐的小鸟，纷纷扑进了海滩。那平缓的沙滩，贝壳很少被粉碎，有形有状，完整地散落在那儿，可惜颜色都比较暗淡平庸。然而礁石和沙带掺杂的滩域，因为潮力与礁石的碰撞，将贝壳摔碎了，又不知经过多少次浪来潮去，淘洗，磨砺，那些支离破碎的贝壳，一片一片，一粒一粒，被磨得十分光洁，美丽动人。红的，更殷红了，像一颗颗珍奇的玛瑙；白的，更洁白了，更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格外诱人。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在岭南设立九郡，合浦是九郡之一，涠洲岛就属于合浦郡管辖。
在汉代，北部湾的北面几乎都是合浦郡的范围，当时的合浦郡，北通郁林、苍梧、番禺，东接南海，西连交趾，是岭南政治经济中心之一。合浦，北面是辽阔的西南腹地，南面是浩瀚的南中国海。这是历史上一个很有名的海域。汉光武帝建武十六年（40年），交趾“二征”叛乱，建武十八年（42年）朝廷派遣伏波将军马援率军平叛，建武十九年（43年），平定交趾叛乱。当时，马伏波“将楼船大小二千艘，战士二万余人”从合浦下海出发，穿过涠洲岛周边的海域，向交趾进发。如今在北部湾还残留着许多当年马伏波部队扎营、修船的遗迹。
那时，岛上的先民有一个特别的称谓——珠农。他们终年在北部湾里劳作，生产价值连城的珍珠，然后用珍珠换取粮食。据《合浦县志》记载，在汉代以前，合浦采珠业就已相当兴盛。
成语辞典中有一个古老的成语叫“珠还合浦”，充满奇幻而又富于诗意，让人心驰神往，为之迷醉。合浦，指汉代北部湾畔的合浦郡；珠就是珍珠，就是中国最负盛名的南珠。
在珠宝业界内，珍珠分为东珠、西珠、南珠和南洋珠四大类。东珠主要指以日本为主的东亚国家出产的珍珠，西珠指产自大西洋海域的珍珠，南珠指产自我国南海的珍珠，南洋珠主要指产于东南亚各国的珍珠。这四类珍珠全都是海水珍珠，其中以产自南海的南珠最好。南珠中，又以产自合浦海域当然包括涠洲岛的珍珠为正宗。自古以来，世界珍珠市场便有“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珠”之说。清代学者屈大均所著《广东新语》一书的第十五卷《货语》篇中，便有关于东珠、西珠和南珠孰优孰劣的记载：“合浦珠名曰南珠，其出西洋者曰西珠，出东洋者曰东珠，东珠豆青白色，其光润不如西珠，西珠又不如南珠。”
据说历代宫廷里镶嵌珍珠最多的冠冕，是宋代和明代后妃的凤冠。这种凤冠，因为装饰有金龙、金凤、珍珠、宝石和翠鸟羽毛，又称龙凤镶珠点翠冠。一顶凤冠，共镶缀大小珍珠5000多颗，全采自南珠之乡合浦，其中最大的珍珠重达八分。这样的珍珠，在当时一颗就价值数千金。据史料记载，明代皇后要打造一顶凤冠，至少要花费六十万金。如今，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北京昌平的定陵博物馆内，陈列着用合浦珍珠做成的凤冠，被列为价值难以估算的国宝级文物。
这便是北部湾贡献给人类的财富。
北部湾海洋生物资源丰富，它是中国著名的四大渔场之一，鱼类有500多种，虾蟹类有220种，浅海有主要经济鱼类50多种。许多有很高经济价值的鱼类，在别的地方已经灭绝或难觅踪迹，而在北部湾每年都能大量捕捉。
我国传统把山珍海味分上、中、下八珍24种。所谓下八珍，按海参、龙须菜、大口蘑、川竹笋、赤鳞鱼、干贝、蛎黄、乌鱼蛋排列，其中涠洲岛占了一种——海参，而鱿鱼、鲳鱼、石斑鱼等名贵海鲜，产量更是相当丰富。
说起涠洲岛的海参，是享有盛誉的方刺参，其营养价值很高，称涠洲参，与海南岛的花刺参一样名贵。这次，在涠洲岛上，渔民凌叔告诉我，上世纪80年代以前，方刺参异常丰富。每一次来潮，海滩上都积满了方刺参，但人们不懂得怎样吃，便把它遗弃在海滩上，风吹日晒便腐臭了。后来一个闯广州做生意的人回来，开始加工海参，一斤鲜参收购价才一角五分钱，太多了，收不过来，人们只好拿去当肥料。再后来，一位姓麦的后生，带着干样品到广州参加了广交会，让海外商人看中，订购几百担。此一来，麦生回来后便大量收购鲜方刺参，进行加工。因为收购价太低，而方刺参又实在太多了，人们不愿卖，仍然拿方刺参做肥料，种南瓜去了。乍听起来，似乎是天方夜谭，但岛上海参之多，是实实在在的事。难怪与我一道上岛的朋友，无不被大海赐予我们的这些生猛海鲜而大饱口福。因此，我最爱来到码头，看着每天来往不息的渔船、拖曳船、帆船，看着穿梭在码头上的渔民们，一面相互吆喝，一面抬着鱼筐，那种繁忙的景象，依旧充满着生命的热力。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让我顿时忘却了平日的烦杂。
大海与人类的呼吸是相同的。大海与一个民族的历史、繁衍、生活密不可分。可能就是因为人与大海的关系如此亲密，又因为涠洲岛富于历史感的民居环境，平淡而安详，吸引了许多人的光临。当然，他们是一群执著于在一种舒适环境下生活的享受者。他们或是两个退休老人，或几人而聚，或独自一人。他们或在老街上喝着咖啡，或自由着，欢快着，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看着海浪从深处汹涌而来，当它漫至你时，已经转变为一种温情了。这是一种很独特的体验，我的感觉是那么的舒心。置身于一幅天堂般诱人的景致里，海水、沙滩、山、树仿佛与我们的心灵有着一种不可割裂的关系，在如画的天地中，时空仿佛都在倒退和凝固，也仿佛在延展和伸舒，海的胸襟与气度在这海岛幻化出不同的内容和魅力。静思中，我深深体味这座岛屿的沉静、傲岸和历经万年而决不退减的坚强。
地质专家们考证，涠洲岛是我国最大最年轻的火山岛，几乎所有的火山研究资料都能够在这里找到，俨然一座天然的火山博物馆。几万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大海。有一天，大海忽然震荡起来，滔天巨浪峰涛跌宕，沸腾的岩浆突然间奔突而至，无数的火山呼啸而出，天宇赤红，整个地球的鲜血和激情都在这里滚沸流淌。伴随这一切，涠洲岛横空出世。
在鳄鱼山陡峭的石壁下边，一个巨大的海蚀凹陷裸现出来，焦黑色的山岩遍布燎痕，岩石上焦煳的灰烬让人感觉这里好像刚刚被焚烧过，地火的遗迹仿佛还灼灼在目。人们于是明白，这凹陷的肚脐般的火山口，曾经是涠洲岛生命呼号、嘶鸣和血光漫天的世界，这哪里是一座火山遗迹，分明是一段碎裂的血管。涠洲，原是一颗飞溅的血珠凝成的岛。浪花扑打过来，白色的泡沫像是被熔岩激起的气浪，火山的气息便从远古漫卷而来，一幅久违的生命图画竟是如此瑰丽！
身临其境，我才真正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奇。涠洲岛如若是画卷，它该是浓墨重彩的泼洒；如若是文学，这是雄浑的史诗和特写。涠洲没有轻歌曼舞的抒情，它的感情方式属于喷发，最后一次竭尽极致的表现也已距今1万多年了……
毫无疑问，北部湾这颗耀眼的明珠，照耀着人们走进一条时空通道，把我从今天引入历史，进入远古，深入宇宙与人类发展历史的迷宫。很多东西，比如地理、历史、政治、经济都可以合成一个巨大的人文情境，在此共同范围之内，重叠的事物便可以得出其相互作用的结论。看到气势浩大的北部湾，抚摸着海上沉甸甸的来风，我的心里涌起阵阵的激动。我想起了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句，我便理解了这位号称“初唐四杰”之一的浪漫才子，为什么选择北部湾涠洲岛附近的海域作为他最后的归宿。也许是因为他写出无数吟诵水的诗篇，北部湾的海水最终接纳了这个虔诚的朝圣者，诗人用葬身海底的方式完成了对北部湾这颗耀眼明珠的终极崇拜。
在海天相接处，我对着蔚蓝色的大海静静地遐想，慢慢地感怀。涠洲岛究竟是谁不小心遗落了梦里的明珠？算了，谁知道又何必知道。知道涠洲岛这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北部湾，闪耀在我的眼里亮丽在我的心里灿烂在我的日子里就已经足够了。就如这茫茫的海水，汹涌澎湃，奔腾不息，我的心灵也就浸润在其中了。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广西文学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