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中才。  作者供图

幼年时母亲烹调带来的某种味觉习惯一旦形成，便如花岗岩一般顽固，无论你走到哪里，也无法改变。

——陈晓卿《舌尖上的中国》

小时候家里穷，每到过年，妈妈把自家养的猪做成腊肉，挂在柴火灶上，这是接下来一年我们最期待的美味。妈妈怕我们吃得太快，会偷偷地藏一些在楼上堆谷子的大铁桶里，一直留到冬天。

每到冬天，我最喜欢七大姑八大姨来家里做客，这样的话，妈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一块陈年腊肉来招待大家。其实，吃得最欢的往往是我们这些小孩。

三十多年过去了。今天的我，仍然难以摆脱腊肉脂肪致命的诱惑。可我们早已离开农村，在城里不养猪，也不用柴火烧饭。小时候最爱的腊肉成了美好的怀念。

我试图在超市里买过腊肉，也试图去饭店里吃过腊肉，但都不是妈妈做的那种味道。

直到有一天，我来到天峨。

天峨的腊肉金黄金黄的挂在柴火灶上，吱吱地往外冒着油。只需看一眼，我就能想象它的美味了。

你瞧，连做法也跟我童年时期的记忆一模一样。用火把腊肉的皮烧得软软的，烧得香气四溢，再放入热水清洗干净，用刀刨掉皮上烧焦的部位，整块腊肉油光闪闪，煮熟切片就可以吃了，什么都不用加，一口咬下去，那种让人目眩的缠绵，以及细小颗粒状的油脂在牙齿间迸裂的快感，让人觉得人世间最美的味道莫过于此。

当然我也知道。腊肉这种东西，要有多美味就有多不健康。毕竟，肥肉多的腊肉才好吃。所以在天峨，和腊肉成双成对出现的还有一道大名鼎鼎的菜——火麻菜。

据说火麻菜可以将体内多余的脂肪颗粒、胆固醇等有害物质排出体外，滋阴补肾，强身健体。

火麻菜是天峨最常见的传统美食。先用豆浆机打碎火麻籽，再滤其浆汁煮菜。

加入火麻汁一起煮的大多为农家自种的青菜豆角和嫩南瓜，煮火麻菜时必须保持食材的原汁原味，不放油，不放盐，更不能放味精，让火麻的清香完全融入蔬菜之中。餐前来一碗火麻汤，消暑解毒，精神抖擞。

火麻菜的边上一般会配上一小碗鲜美的西红柿辣椒碟。盛上一碗火麻菜，再淋上一两勺西红柿辣椒汁，使其充分入味。火麻的清香与蘸料的酸辣交相呼应，天峨人在一碗小小的火麻菜上，获得了大自然的最原始的馈赠，天峨人的生活智慧，通过一碗火麻菜代代传承。

用来做酱料的西红柿，必须是天峨本地的土西红柿。这种西红柿个子小，直径大约是一元钱的硬币，跟城里买的圣女果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这么说吧，我有个两岁的小孩，不爱吃饭，很挑食，但只要我说，吃西红柿咯，他就热烈地跑过来了。用这种天峨的小西红柿去皮之后，给他做成西红柿酱，用来拌饭或拌面，他一口气能吃下一大碗。

有段时间，天峨的小西红柿吃完了。我为了继续让他吃饭，去买了南宁菜市场里普通的圣女果来给他吃，结果他吃了一口再也不吃了。

小孩对味道是如此的敏感。此后，我买了个超大的冰箱，每当夏天，天峨的小西红柿熟了，我就托人帮我买上一百斤，放在车上运回南宁，冻在冰箱里，小孩就可以一年四季吃饱饱了。

我认真地比较过天峨的小西红柿和其他西红柿的区别，普通的西红柿味道比较寡淡，就像加了化肥快速成熟的感觉。而天峨的小西红柿厚重香浓，酸味和甜味都没有被驯化，一颗一颗仿佛吸饱了天峨的日月精华，这种朴质而饱满的美味让小孩也对天峨充满了依恋之情……

要是用这种西红柿来煮鱼的话，那就更是让人欲罢不能了。众所周知，天峨被红水河环绕着，红水河里有一种特别美味的鱼叫芝麻剑，此鱼无鳞，形似剑，鳍锋利，因身上有芝麻状斑点而得名。芝麻剑对水质的要求特别高，不能人工养殖，它们潜在深水之中,一般喜好50米以下的水域，极难捕捉，所以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淡水鱼。

越好的食材，烹饪起来越简单，方能保持其最佳的风味。天峨的西红柿炖红水河的芝麻剑是一种绝配，芝麻剑肉质肥美细嫩，体色灰白，如同包着一层胶质蛋白，且无细骨，配上酸甜的西红柿汤，放少许盐，少许姜，加大火力，鲜美的汤汁沸腾起来，锅底的鱼块与水面的小番茄碰撞着，演奏出美妙的交响曲，洋溢着天峨独特的山珍海味之鲜香……

芝麻剑焖豆腐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过如果说到豆腐的话，天峨人更爱做豆腐酿。必须用天峨本地小黄豆来磨豆腐，豆腐要稍微老一些，切成长宽高均为三厘米左右的正方体，在豆腐的中心挖一个圆，让豆腐成凹形，用肉馅把挖出的洞填满，肥瘦相间的肉馅深深的陷在豆腐的凹槽里，和豆腐融为一体，然后放置煎锅，两面煎至金黄，荤素搭配的味道飘散而出，最后加入鸡汤或者排骨汤，用小火慢慢的炖着，汤味清香，越炖越香。这就是最普通也最美好的天峨人的家常滋味。

此刻的我突然明白，真正的农家乐，其实都不叫农家乐的。

吃饱喝足之后，也不用刻意去找景点，沿着县城的红水河岸，走一走，放眼望去，山水相接，夕阳还没下去，云雾却已萦绕……

（作者介绍：马中才，80后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概念一等奖获得者，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班学员，螺蛳粉先生创始人。已出版小说《黄了青梅》《我的秀秀姐》《且让我忧伤》等八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