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春生。图片来源 拓东西南微博

 

早春

 

昨夜，绿，悄悄越过矮墙

今晨，风，已暖戚戚心头

 

在环江，等待已经很久很久了

群山，向天空伸出最初的头颅

 

立春那日，我们的眼睛

比溪水还要明亮

立春那日，天空飞翔着

日新月异的梦想

 

像苔藓一样蔓延，白云再次

盛装出行。我们的心脱下

一层一层的皮

搬运比石头还沉重的鸟鸣

 

明伦的乡下，有一块荒地 

 

水等瘦了，草等枯了，山等累了

我终于回到了远离世俗的明伦乡下

一块荒地，结满伤痕累累的乡愁

牢牢地系住我颠沛流离的一生

 

在这里，每一块石头都是兄弟

每一株植物都是亲人

黑石是张飞，青石是关羽，白石是诸葛亮

每一朵花都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没有一颗趋炎附势

没有一颗溜须拍马

没有一朵是媚骨的贵族

没有一朵是跪下的王孙

 

时光是一剂毒药，在我的胃里

终于发作了。它的到来

使我的内心，隐隐作痛，百感交集

记忆像决堤的江河水，一涌而出

 

那年五月，一块荒地

我们掘开潮湿的泥土

种下母亲。那年山很青，草很青

我也很青

田野。图片来源 拓东西南微博

 

告别下南

 

明天，就要回罗城了，今夜有月光

我再一次，到下南的旷野上走一走，看一看

 

天空太大了，无边无际

我是它漏下的一缕小小光芒

 

星星太多了，在我的眼里

它只是一粒静寂的尘埃

 

河流太长了，瘦成一条鞭子

流水总赶不上我缓慢的脚步

 

群山太高了，一座连一座

每一座，都阻挡不了延伸的目光

 

村庄太小了，地图上也找不到它的位置

我只看见稀稀落落的几盏不眠的灯火

 

亲人太少了，两百多公里的路程

只有一个名叫韦氏达拉的远房表姐

 

梦回环江 

 

一条羊肠小道，挂在半山腰

一根扁担颤悠悠，一溜烟就过了山梁

 

一个山坳七百二十级台阶，每一块石头

都像春天的寓言，延伸日新月异的梦想

 

一条小小的河流瘦成鞭子，水黄了又清，清了又黄

总洗不净四季的旧衣裳

 

汗珠子一滴一滴，爬上山岗

一路经风历雨，喂养五谷杂粮

 

目光一截一截往外伸，伸到山外

转了十八个弯，还要再转十八个弯

 

一个个背脊像牛轭一样，走过无数春夏秋冬

被岁月慢慢压弯了，又悄悄地伸直

 

一双双眼睛像明镜一样，被眼泪清洗过，被山风清洗过，被阳光清洗过

里面有驴马牛羊，禾青黄稻，还有河流山川

 

一双双手臂长满了伤口，鲜血一次次

在风雨中结了痂，又脱了痂

 

一双双脚板淌过山谷，淌过溪水，攀登过悬崖

每一个脚印，都是一个问号，充满旺盛的力量

 

一双双手掌像铁锹一样，走过田野，走过山地，走过荒原

把疙疙瘩瘩的日子，埋进深深的土壤

 

十个粗壮的手指，每一个都伤痕累累

在桥洞里留宿过，在工地的水泥管里留宿过

 

五月挤进六月，季节之上，一个村庄太轻太轻了

十二月重叠十一月，疼痛之下，奔跑的时光太重太重了

 

一口水井曾经在黄昏时刻，吃掉三个孩子

山上的每一朵花，一夜之间都白了头发

 

大碗大碗的玉米酒，灌醉一个又一个夜晚

群山苍茫，一座又一座骄傲地飞翔

 

小小的学校，背靠三座大山，启开校门

一只只鱼游向大海，一只只鸟飞向晴空

 

一棵牧草，在深夜里回家，朦胧的月光里

它看见了，屋檐下面，一头老牛惨淡的一生

 

一个人又一个人，四季逆光劳作，说不见就不见了

不带走一株水稻，一株玉米，一株高粱

 

梦回环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一片又一片，滴落在温暖的枕头上

 

梦回环江，为什么我的脚步如此沉重

一步又一步，像踩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梦回环江，为什么我那支生花的妙笔

总写不出一句笨拙的诗行

 

（作者简介：吴真谋，仫佬族，广西罗城人，农民，广西作家协会会员）